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晨光穿透桑皮纸窗棂时,沈墨的后脑还在隐隐作痛。檀木雕花床梁上悬着的蛛网随着穿堂风晃动,青砖地面投下的菱格花纹里,皂靴踏碎的影子挟着药香闯进来。
\"沈师兄可算醒了!\"皂衣少年撞开靛蓝门帘,陶碗里褐色的汤药晃出涟漪,\"赵推官在侍郎府摔了第三只茶盏,说那具尸首要生蛆了。\"
记忆如潮水漫过这具陌生的躯体。大胤朝永泰十二年,明州府仵作学徒的身份铭牌还在腰间发烫,而属于二十一世纪法医的神经突触正在疯狂重组。昨夜殓房那道淬毒寒光,与解剖台上猝然熄灭的无影灯在意识深处重叠。
铜牌\"天枢\"二字硌在掌心。当沈墨的拇指抚过背面残损红莲时,暴雨夜的记忆突然刺穿颅骨——紫檀木地砖上,被缇骑拖行的刑部侍郎沈砚清,用指甲在墙面刻出的血痕正是一模一样的半朵红莲。
侍郎府后院的芭蕉叶滴落晨露。尸体锦袍上的血渍已凝成黑褐色,赵推官的山羊须随着训斥声颤动:\"心口刀伤再明显不过......\"
\"创缘呈星芒撕裂状。\"沈墨的食指悬在尸体领口上方三寸,\"米粒大小的灼痕,火药残渣渗进织金线缝隙。\"随着衣襟被猛然扯开,围观的衙役们发出惊呼。焦黑伤口如同地狱绽放的曼陀罗,正是他在刑侦博物馆见过的十七世纪燧发枪创口。
货栈咸腥的夜风里,蓝鳞鲛特有的靛青染料正在发酵。沈墨贴着桐油木箱挪动时,剑锋已抵住喉结。蒙面人瞳孔收缩的瞬间,坠地的铜牌在月光下泛起幽蓝。
\"苍梧派的白虹贯日造不出螺旋状骨裂。\"沈墨的喉结在剑刃上滚动,声音却稳得像在宣读尸检报告,\"三日前漕运使的第三腰椎有同样损伤,而昨夜你的剑招起手式带三分回势。\"
暗处机括声炸响的刹那,黑衣人突然暴起。三支朱尾弩箭钉入梁柱时,沈墨的袖中滑出柳叶刀——刀柄缠着的靛青丝绦与尸体指甲缝里的染料,在月光下泛起相同的诡异光泽。
三支朱尾弩箭在梁柱上震颤的瞬间,货栈顶层突然传来瓦片碎裂声。黑衣人反手甩出三枚铜钱镖,暗处响起闷哼,有重物从货堆顶端栽落。沈墨的柳叶刀已抵住偷袭者咽喉——是码头巡夜的更夫,此刻却穿着水师营的牛皮胫甲。
\"兵部的狗。\"黑衣人剑尖挑开更夫衣襟,锁骨处赫然烙着完整红莲。沈墨忽然按住他手腕:\"别碰!花瓣纹路里嵌着金线,这是苗疆蛊莲。\"
记忆如利刃劈开混沌。父亲书房那夜,暴雨冲刷着窗棂上同样的金丝红莲剪纸。八岁的原主蜷缩在博古架后,听见父亲嘶吼:\"先帝遗诏根本不在......\"
尸臭混着桐油味突然浓烈。更夫尸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肿胀,皮肤下钻出无数血红丝线,转眼间在额头结成莲花形状。黑衣人扯下蒙面巾捂住口鼻:\"腐骨蛊!退后!\"
沈墨却向前半步。现代法医见过的尸体膨胀案例在脑中飞转:\"不是蛊虫,是某种嗜血菌类。\"他扯断腰间验尸用的鹿皮手套,隔着布料捏起更夫右手——虎口厚茧间沾着黑色粉末,凑近闻竟是硝石混着硫磺。
货栈外忽然传来马蹄声,六扇门独有的铜铃在夜空炸响。黑衣人将某物塞进沈墨怀中,鹞子翻身跃上房梁:\"去城南胭脂巷找瞎眼琴师,就说'红莲谢了白莲开'。\"
青石板巷响起密集脚步声时,沈墨借着月光看清手中之物:半枚鎏金虎符,断面处可见龙鳞纹,与铜牌上的红莲恰好拼成完整图案。更夫尸体此刻轰然爆裂,血雾中飞出数百只莹红甲虫,翅膀振出梵音般的嗡鸣。
沈墨撞开后窗的刹那,整座货栈已被血色虫群笼罩。他沿着屋脊狂奔,怀中虎符突然发烫,二十年前的记忆如决堤洪水涌来——先帝弥留之夜,父亲捧着鎏金木盒进宫,盒盖上盘踞的正是双莲缠虎纹。
\"沈公子留步!\"前方檐角立着玄衣人,腰间悬着六扇门总捕头的青铜兽牌,\"陆某追查红莲案半月有余,公子手里的虎符可否借......\"
破空声打断问话。沈墨猛地后仰,一支袖箭擦着鼻尖飞过,箭镞上蓝汪汪的淬毒与码头尸体指甲缝里的靛青如出一辙。陆乘风甩出链子枪缠住偷袭者脚踝,那人却反手自断经脉,坠地时胸口红莲印记腾起青烟。
\"是死士。\"陆乘风甩去枪尖血珠,\"三日前兵部武库失窃的三十支西洋燧发枪,公子可知流向?\"
沈墨正要开口,远处忽然传来锣响。两人同时转头望去,明州府钟楼方向腾起冲天火光,将半阙残月染成血色。更夫嘶哑的喊叫刺破夜空:\"城隍庙走水啦!第七具......第七具红莲尸......\"
瓦当上的夜露映出诡异画面:燃烧的庙宇上空,数以千计的血色甲虫聚成莲花形状,每一片花瓣都是密密麻麻的虫尸。沈墨怀中的虎符突然发出蜂鸣,断口处射出金光指向火场——那里埋着父亲用血画在牢墙上的星图最后一角。
城隆庙的火焰舔舐着褪色匾额,热浪中飘来焦糊的檀香味。沈墨刚跃过断墙,斜刺里突然伸来一柄油纸伞。青缎伞面绘着白莲,堪堪挡住簌簌落下的火星。
\"公子当心。\"执伞人声音清泠如碎玉,月白襦裙在火风中纹丝不动。女子蒙着鲛绡面纱,瞳孔泛着奇异的琥珀色,\"这些赤甲虫最喜灼人眼珠。\"
陆乘风的链子枪绞碎两只飞虫,虫尸爆开的却是靛青色浆液。沈墨突然抓住女子手腕:\"伞骨是精钢打造,伞柄嵌着西洋棱镜——姑娘是工部军器监的人?\"
\"小女子姓蔺,在城南开间香烛铺子。\"她翻腕挣脱,伞尖忽地指向庙中石龟,\"公子要找的星图,需用虎符打开玄武七宿。\"龟甲裂纹间果然嵌着七枚铜钉,排列恰似北斗。
火场深处突然传来金铁交鸣声。三人冲进大殿时,正见黑衣人被五名红莲死士围攻。他左臂已染成墨色,剑招却愈发狠厉,苍梧派的\"寒江独钓\"将供桌劈成两半。
\"乘风兄救人!\"沈墨将虎符按向龟甲,蔺姑娘突然往他口中塞入药丸。苦腥味炸开的瞬间,记忆里父亲正将同样味道的药喂给笼中白鼠——那夜之后,刑部大牢便传出囚犯浑身溃烂的传闻。
龟甲轰然洞开,密道里涌出的腐气中混着硝石味。陆乘风拖着昏迷的黑衣人赶来,其蒙面巾滑落处,赫然露出与沈墨三分相似的眉眼。
\"沈家庶子?\"蔺姑娘的棱镜折射出黑衣人颈间玉坠,\"二十年前被苍梧派收养的沈家二郎,沈渊?\"
暗道突然剧烈震动。沈墨握紧虎符,石壁上星图竟与现代天文馆的投影重合。当参宿三星指向某处时,他猛地按下壁虎浮雕——暗格里躺着半卷焦黄圣旨,玉轴处雕着双莲噬虎纹。
\"永泰帝得位不正的证据。\"蔺姑娘的伞尖挑开圣旨,\"当年先帝传位诏书被篡改,你父亲正是护送真诏的...\"
轰鸣声吞没了后半句。暗道尽头亮起数十点火光,十架改良过的三眼铳架在机关车上。领头的独眼男人摘下面具,右脸纹着血色莲花:\"沈公子,首辅大人请您赴宴。\"
陆乘风突然甩出烟幕弹。混乱中沈渊苏醒,嘶吼着扑向独眼男人:\"还我娘亲命来!\"他扯开衣襟,心口处竟有婴儿手掌大小的红莲胎记。
沈墨在硝烟中看清机关车上的徽记——那不是首辅门生惯用的玄鸟纹,而是水师提督的浪里蛟。蔺姑娘突然吹响骨笛,赤甲虫群如血瀑倾泻而下,却在触及三眼铳时纷纷自燃。
\"快走!\"她将伞柄拧转三圈,棱镜射出强光刺向敌阵,\"去胭脂巷找琴师,他能解虎符最后的...\"
瓦砾轰塌声淹没了所有声音。沈墨在最后一瞬抓住沈渊的腰带,兄弟二人跌进暗河。冰冷的水流中,沈渊染毒的左臂突然发出荧光,皮肤下浮现出星图纹路——与虎符背面的图案完全一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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